
腊月二十八晚上九点股票配资期货配资,郭小天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余额。
二十万三千四百一十六块五毛二。
这个数字他看了不下五十遍,从下午五点坐在出租屋里开始,每隔几分钟就要刷新一次。手指在屏幕上划拉,数字不会变,但心里那种踏实感,需要反复确认才能真实起来。
五年。
北漂五年,程序员,996是常态,偶尔007。挤地铁,吃外卖,租着朝阳区老破小的一间卧室,月租三千二。同事聚餐很少参加,衣服都是淘宝爆款,最贵的鞋子是去年双十一打折买的安踏,二百六。
就为了攒这个数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郭小天划开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。他点开,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“小天啊,吃饭了没有?北京冷吧?多穿点衣服。妈给你寄的毛衣收到了吧?记得穿。”
声音有点沙哑,背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。母亲在镇上的服装厂做零工,这个点应该刚下班。
郭小天按下录音键。
“妈,收到了,穿着呢。您别太累,早点休息。”
发送。
他盯着对话框顶部的“正在输入…”,等了十几秒,母亲的回复来了。
“妈不累。你春节……真的不回来了?”
语音很短,六个字,但郭小天听出了那种小心翼翼。像是怕问,又忍不住要问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在屏幕上敲字。
“公司临时有项目,春节加班,三倍工资呢。等清明我肯定回去。”
发送。
那边很快回了个“哦”。
然后是一条转账信息。
五千块。
附言:在外头别委屈自己,买点好吃的。
郭小天的鼻子突然就酸了。
他知道这五千块钱怎么来的。母亲在服装厂剪线头,一件衣服两分钱,一天要剪两千件才能挣四十块。这五千,得剪二十五万件衣服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,他想点退还,但最终还是收了。
退了,母亲会更不安。
他回了一句:“谢谢妈,您也照顾好自己。”
放下手机,郭小天走到窗边。出租屋在十二楼,能看见北京东三环的车流,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,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。远处CBD的写字楼还亮着灯,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色的光。
春节。
这个词在他心里滚了滚,有点烫。
不是不想回。
是不敢回。
去年春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。年夜饭,郭家老宅,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,坐了十五个人。大伯郭建民坐在主位,父亲郭建国坐在他右手边。大伯母王翠花挨着丈夫,堂哥郭大海挨着母亲。三叔一家,姑姑一家,孩子们挤在小桌上。
母亲呢?
母亲在厨房。
郭小天记得自己进去找筷子,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,锅里煮着饺子,蒸汽腾起来,把她的脸熏得泛红。她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暗红色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妈,你怎么不出去吃?”
“妈不饿,你们先吃。”母亲回头冲他笑,笑容在蒸汽里有点模糊,“快去,你爸该叫你了。”
郭小天没动。
他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米饭,米饭上盖着几筷子青菜,还有两块中午剩下的红烧肉。油已经凝固了,白花花的。
“你就吃这个?”
“妈喜欢吃剩的,热乎。”母亲推他,“快出去,别让你大伯看见。”
郭小天被推出厨房。
回到桌上,大伯郭建民正在说话,声音洪亮。
“咱们郭家,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。规矩不能乱,长幼有序,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。”
父亲郭建国在一旁点头,脸上带着那种郭小天很熟悉的表情——敬畏,又有点讨好。
“大哥说得对。”
“建国啊。”大伯看向父亲,“你家小天,在北京混得怎么样?”
全桌人的目光都投过来。
郭小天放下筷子。
“还行,程序员。”
“程序员是干啥的?”堂哥郭大海插话,语气里带着那种故意的无知,“是不是就是修电脑的?”
桌上有人笑。
郭小天没接话。
父亲开口了,声音有点沉:“问你话呢。”
“写代码的,互联网公司。”郭小天说。
“一个月挣多少?”大伯母王翠花问,眼睛盯着他。
郭小天沉默了两秒。
“一万多。”
这是谎话。他当时的月薪已经两万六,但不敢说。说了,会有更多麻烦。
“一万多在北京够干啥?”郭大海嗤笑,“我听说那边房租都得五六千。你是不是还住地下室呢?”
“没有,租的房子。”
“租的也行,总比睡大街强。”郭大海给自己倒了杯酒,“要我说,你就该回老家。我在县里开的装修公司,正缺人手。你来给我干活,一个月给你三千,包吃住。”
郭小天没说话。
父亲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责备。
“大海是为你着想。”父亲说,“兄弟之间互相帮衬,应该的。”
“就是。”大伯母接话,“自家人还能亏待你?”
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。
郭小天记不清自己吃了什么,只记得母亲进进出出上了八次菜,每次都是匆匆来,匆匆走。最后一次进来收空盘子时,大伯母说了一句:“秀英啊,厨房还有剩菜吧?别浪费,你收拾着吃了。”
母亲点头:“哎,知道了。”
郭小天站起来。
“妈,你坐下吃。”
全桌安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又聚过来,这次带着诧异,还有一点不悦。
母亲连忙摆手:“妈吃过了,真吃过了。你们聊,我去洗碗。”
她端着盘子快步走进厨房。
郭小天站着,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“坐下。”父亲说。
郭小天没动。
“我说坐下!”父亲提高声音。
郭小天坐下了。
大伯郭建民笑了笑,那种笑很淡,但足够让所有人明白他的态度。
“年轻人,有脾气是好事。”他慢慢说,“但得分场合。这是家宴,不是在你公司。”
父亲立刻接话:“大哥说得对。这孩子不懂事,我回头说他。”
那晚回到自己房间,郭小天听见父母在隔壁吵架。
准确说,是父亲在骂,母亲在小声解释。
“你养的好儿子!当着全家的面给我难堪!”
“小天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不是故意?他就是存心的!翅膀硬了,不把我放在眼里了!”
“你小点声,孩子听着呢……”
“听着怎么了?我就是要让他听!”
后来声音低下去,变成父亲一个人的抱怨,抱怨郭小天不懂事,抱怨他不会做人,抱怨他挣那么点钱还自以为了不起。
郭小天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。
那条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,像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不”字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不能再让母亲过这样的日子。
那个春节结束后,郭小天回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加薪。被拒。跳槽。新公司工资涨了八千,但加班更狠。他接了三个私活,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。有次在地铁上晕倒,被路人送到医院,低血糖加过度疲劳。医生让他休息,他输完液就回公司继续干活。
就为了攒钱。
把母亲接出来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,平时不觉得,一动就疼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父亲。
郭小天看着屏幕上跳动的“爸”字,犹豫了三秒,接起来。
“喂,爸。”
“嗯。”父亲的声音有点远,背景里有电视声,“你春节真不回来了?”
“公司加班。”
“加什么班,大过年的。”父亲语气不好,“你大伯还问起你。”
郭小天没接话。
“你妈……”父亲顿了顿,“你妈说想你了。但你既然不回来,就算了。”
这话说得别扭。
郭小天听出了潜台词:你别回来。
“我妈身体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老样子。”父亲说,“就是咳嗽,入冬就这样。我说去医院看看,她非说没事。”
“去医院看看吧。”
“你给钱?”父亲突然问。
郭小天愣住。
“我……”
“行了,知道你也不容易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你妈有我照顾,你管好你自己就行。在北京别惹事,老老实实上班。”
电话挂了。
忙音响了七八声,郭小天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。
他盯着窗外,那辆红色的车流还在流动,不知疲倦。北京这么大,容纳了三千多万人的梦想、挣扎、不甘和希望。他的梦想很小,就是把母亲接来,租个两居室,早上给她买豆浆油条,晚上陪她看电视。
但这个梦想,需要钱。
也需要勇气。
和父亲正面冲突的勇气。
郭小天走回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相框。照片是十年前拍的,他高考结束那天。母亲站在他身边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他的手搭在母亲肩上,少年的脸上都是意气风发。
照片背景是老家院子的石榴树,树上结着几个青涩的果子。
母亲当时说:“等石榴熟了,妈给你留着。”
后来石榴熟了,郭小天在北京。母亲打电话说石榴很甜,给他留了两个,放在冰箱里。等他国庆回去,石榴已经烂了,母亲很可惜,说早知道就吃掉了。
郭小天把相框抱在怀里。
突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告诉任何人。
悄悄回去。
给母亲一个惊喜。
也亲眼看看,母亲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郭小天一夜没睡,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收拾行李。一个双肩包,两件换洗衣服,给母亲买的新羽绒服,围巾,手套,还有一瓶她念叨了好久的护手霜。
银行卡塞进贴身口袋。
二十万。
足够在老家付个首付,也足够在北京租个好房子,把母亲安顿下来。
早上七点,郭小天出门。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很久,物业一直没修。他摸黑下楼,脚步很轻,怕吵醒隔壁合租的室友。
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姐刚出摊,看见他,有点惊讶。
“小郭,这么早?”
“嗯,回家。”
“回家好,回家好。”大姐麻利地摊煎饼,“加不加肠?”
“加两个。”
煎饼做好,热气腾腾的。郭小天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大姐笑了:“慢点吃。回家过年,高兴吧?”
郭小天点头,没说话。
高兴吗?
不确定。
更多是紧张,还有那种积压了多年的委屈,像火山一样在胸腔里涌动,随时可能喷发。
他怕自己控制不住。
也怕看到不想看到的。
八点,地铁。早高峰还没开始,车厢里空荡荡的。郭小天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,把背包抱在怀里。玻璃窗映出他的脸,二十八岁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头发有点乱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。
像个逃兵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不是逃,是突击。
突击检查。
看看那个他叫了二十八年“爸”的男人,到底是怎么对待他母亲的。
火车票是昨晚临时买的,只剩硬座。十二个小时的车程,郭小天无所谓。他习惯了吃苦,这点颠簸不算什么。邻座是个带孩子的妇女,孩子哭闹不停,妇女抱着孩子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
郭小天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哄他睡觉。
父亲呢?
父亲很少在家。
就算在家,也不会抱他。父亲说,男人不能太娇气,抱多了没出息。
火车驶出北京,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。北方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,裸露的土地,干枯的树木,偶尔掠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,树枝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。
郭小天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七岁那年,大伯家的堂哥郭大海抢他的玩具汽车。他不给,郭大海把他推倒在地,额头磕在石头上,流了血。母亲抱着他去卫生所缝针,父亲知道后,第一句话是:“你怎么又惹事?”
十岁,家族祭祖。按规矩,男孩才能上桌磕头。郭小天站在母亲身边,看着父亲、大伯、三叔家的男孩们一排排跪下去。母亲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后来分祭品,只有男性有份。母亲那一份,被大伯母“代领”了。
十五岁,中考考了全县第三。母亲高兴,做了六个菜。父亲说浪费,然后叫了大伯一家来吃。饭桌上,大伯说:“考得好有什么用?还不是要花钱。”父亲点头:“是啊,高中三年,大学四年,得花多少钱。”
十八岁,拿到北京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母亲哭了,父亲看了很久,说:“学费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郭小天确实自己想办法了。助学贷款,兼职,奖学金。大学四年,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。反而每年春节回家,都要给父亲“孝敬钱”,给大伯家“拜年礼”。
父亲总说:“你是小辈,应该的。”
应该的。
这三个字像紧箍咒,套了郭小天二十八年。
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。
郭小天睁开眼,看见站台上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人。他下车买了一个,滚烫,掰开来是金黄色的瓤,冒着热气。他咬了一口,甜,烫得舌头疼。
想起母亲也爱吃烤红薯。
小时候冬天,母亲从地里回来,手冻得通红,在灶膛里埋两个红薯。烤熟了,母子俩分着吃。母亲总是把大的那一半给他,自己吃小的。
“妈不爱吃大的,噎得慌。”
后来郭小天才知道,那是谎话。
母亲所有的“不爱吃”,都是谎话。
不爱吃肉,不爱吃鱼,不爱吃水果,不爱穿新衣服。
因为她要把好的留给他。
火车继续行驶。
郭小天打开手机,点开母亲的微信头像。头像是他大学时拍的照片,站在天安门前,傻笑着比耶。母亲不会换头像,这张照片用了六年。
他点开对话框,输入:“妈,在干嘛?”
发送。
等了三分钟,没有回复。
也许在忙。
也许没看手机。
郭小天收起手机,看向窗外。天色渐渐暗下来,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。每一盏灯后面,都是一个家庭,有温暖,也有冰冷。
他的家呢?
那个他出生、长大的院子,现在是什么样子?
母亲是不是又在厨房忙活?
父亲是不是又在看电视?
大伯一家是不是又来了?
郭小天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次回去,有些事情必须改变。
哪怕撕破脸。
哪怕被骂不孝。
他也要把母亲带出来。
因为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真正爱他、他也真正爱的人。
车窗外,夜色浓得像墨。
火车轰隆轰隆,向着家的方向,也向着未知的冲突,疾驰而去。
郭小天抱紧背包,仿佛那里面装着的不是衣服和礼物,而是他积攒了二十八年的勇气,和一场注定不会平静的风暴。
火车在晚上八点抵达县城。
郭小天下车时,腿有些麻。十二个小时的硬座,腰背酸疼得像要断掉。站台上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,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。
北方的冬夜冷得刺骨。
郭小天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,背起背包往出站口走。站外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,司机们裹着军大衣,缩在车里抽烟。见他出来,一个司机探出头:“走不走?县里二十,乡下三十。”
“去郭家村。”
“五十。”司机说,“夜里路不好走。”
郭小天没还价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有一股烟味和霉味混合的气味,座椅套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司机发动车子,老旧的面包车发出吭哧吭哧的响声,驶出车站广场。
县城变化很大。
路边新开了不少店铺,灯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。超市门口摆着促销的礼盒,红红绿绿的。几个年轻人聚在奶茶店门口说笑,手里拿着冒热气的杯子。
郭小天看着窗外。
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。高中时每周回一次家,坐城乡公交,摇摇晃晃四十分钟。那时候母亲总在村口等他,手里拎着刚烙的饼,饼用布包着,怕凉了。
“妈。”
他无声地念了念这个字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家过年?”
“嗯。”
“外地回来的?”
“北京。”
“哟,首都啊。”司机语气里带着羡慕,“挣大钱了吧?”
郭小天没接话。
司机也不在意,自顾自说:“我儿子也在外地,深圳。说今年不回来了,加班,三倍工资。我说不回就不回吧,多挣点钱也好。”
郭小天嗯了一声。
车子驶出县城,上了乡道。路变窄了,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,树枝在夜色里张牙舞爪。偶尔经过村庄,能看见几盏灯,听见几声狗叫。
越往家走,心跳得越快。
郭小天摸出手机,点开微信。母亲还是没有回复。他又点开父亲的朋友圈——父亲很少发动态,最新的一条还是半年前,转发的一篇养生文章。
没有母亲的照片。
从来没有。
父亲的朋友圈里,有大伯一家聚餐的照片,有三叔家孙子过生日的视频,有家族祭祖的合影。但没有一张有母亲。
母亲像个隐形人。
不,不是隐形。
是被刻意排除在外的人。
郭小天闭上眼睛,手指捏紧手机。
面包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,司机骂了一句脏话。郭小天睁开眼,看见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灯火。郭家村到了。
“停村口就行。”他说。
“不送到家门口?”
“不用。”
车子停在村口的石牌坊下。郭小天下车,付了钱。司机调头离开,车尾灯的红光在黑暗里渐渐消失。
郭小天站在牌坊下,抬头看了看。
牌坊是前几年修的,据说是大伯郭建民出的钱,名字刻在正中。旁边还有捐款名录,父亲郭建国的名字也在上面,捐了五千。
那是郭小天给母亲寄的钱。
母亲说家里修牌坊,让他也表示表示。他转了五千,母亲收了,说替他交给父亲。后来牌坊修好了,母亲发来照片,说很气派。
他没告诉母亲,那五千是他加了一个月班挣的。
夜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郭小天搓了搓手,沿着村道往里走。路是新修的水泥路,两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,但有几盏坏了,光线昏暗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放得很轻,像做贼。
不想惊动任何人。
尤其是父亲。
村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。郭家在村东头,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瓦房,后来翻修过,扩了院子,盖了厢房。郭小天记得小时候,院子里有棵枣树,他常爬上去摘枣,母亲在下面喊:“小心点,别摔着。”
后来枣树死了。
大伯说影响风水,砍了。
现在院子里种的是桂花树,大伯喜欢。
郭小天走到自家院墙外。
墙是红砖砌的,两米多高,上面插着碎玻璃。他抬头看了看,发现墙头新装了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。
父亲什么时候舍得装这个了?
他绕到后院,那里有一段矮墙,是他小时候偷溜出去的秘密通道。墙边堆着柴火,他扒开几捆玉米秆,露出墙根下的狗洞——其实不是狗洞,是排水口,用砖头虚掩着。
郭小天蹲下身,把背包先塞进去,然后自己钻进去。
动作熟练得像回到童年。
后院很暗,只有厨房窗户透出一点光。郭小天拍拍身上的土,捡起背包,蹑手蹑脚地往厨房走。靠近窗户时,他听见里面有动静。
是切菜的声音。
笃,笃,笃。
很有节奏。
郭小天贴在墙边,小心地探出头,从窗户一角往里看。
厨房里亮着一盏节能灯,光线惨白。母亲李秀英背对着窗户,站在案板前切菜。她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蓝色棉袄,袖口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头发用一根黑色发绳随意扎着,几缕花白的碎发垂在耳边。
案板上堆着白菜、萝卜、土豆。母亲切得很仔细,每一片都厚薄均匀。灶台上炖着锅,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肉香味。
郭小天的鼻子又酸了。
他想推门进去,叫一声妈。
但忍住了。
因为他听见前院传来笑声。
男人的,女人的,孩子的,混杂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,碗筷敲击的声音,电视里春节晚会的声音。
前院在聚餐。
母亲在厨房切菜。
郭小天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他退后几步,绕到前院的月洞门边,躲在影壁后面往外看。
院子里灯火通明。
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,坐了十几个人。正对大门的位子上坐着大伯郭建民,红光满面,手里端着酒杯。父亲郭建国坐在他右手边,脸上堆着笑,正给大伯倒酒。
大伯母王翠花坐在左边,穿了一件崭新的红外套,头发烫过,在灯光下闪着油光。她正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身边小男孩的碗里。
那是三叔的孙子,叫郭什么来着,郭小天记不清了。
堂哥郭大海坐在下首,正拿着手机玩游戏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。他老婆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,孩子在哭,她不耐烦地晃着。
三叔郭建军和婶子在另一边,低声说着什么。
姑姑郭建芳也在,挨着一个陌生男人——可能是她再婚的丈夫。
满满一桌子人。
满满一桌子菜。
鸡鸭鱼肉,海鲜蔬菜,中间还摆着一个铜火锅,炭火烧得正旺,汤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郭小天的目光扫过桌子,扫过每一张脸。
没有母亲。
他想起去年春节,母亲在厨房吃剩饭。
今年呢?
还在厨房。
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上来,烧得他眼睛发红。他几乎要冲出去,掀翻那张桌子,把那些笑脸撕碎。
但手机震动了。
是母亲的微信。
他点开。
“小天,吃饭了没?妈在包饺子,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。”
郭小天盯着屏幕,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啪嗒,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他抬手擦掉,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字。
“妈,你在哪?”
发送。
他盯着屏幕,看见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的提示出现又消失,消失又出现。过了足足一分钟,母亲回了一句。
“在家呀。怎么了?”
郭小天的手指在颤抖。
他按着语音键,声音压得很低:“妈,你出来一下。到后院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盯着厨房的门。
几秒钟后,门开了。母亲走出来,手里还拿着菜刀。她左右看了看,脸上带着困惑。
郭小天从影壁后面走出来。
“妈。”
李秀英猛地转过头,看见儿子,整个人僵住了。
菜刀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
“小……小天?”
她的声音在抖,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郭小天走过去,捡起菜刀,放在旁边的石桌上。然后他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双手冰凉,粗糙,掌心全是老茧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李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抬手想摸儿子的脸,又缩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才敢碰上去。
“真是你?你怎么……你不是说不回来吗?”
“骗您的。”郭小天说,声音也有些哽咽,“我想给您个惊喜。”
李秀英又哭又笑,伸手抱住儿子,抱得很紧,像怕他跑了。
“傻孩子,傻孩子……”
抱了一会儿,她松开手,慌张地看了看前院的方向。
“你快走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别让你爸看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……”李秀英的眼神躲闪,“他今天心情不好,你大伯他们都在,你别惹他生气。”
郭小天的心沉下去。
“妈,您为什么在厨房?为什么不去吃饭?”
“妈不饿,你们先吃……”
“又是这套!”郭小天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妈,您看看前院,那一桌子人,有一半跟您有血缘关系吗?大伯、大伯母、三叔、堂哥——他们凭什么坐在那里吃饭,您在这里切菜?”
李秀英低下头,手指绞着围裙。
“都是亲戚……”
“亲戚?”郭小天几乎要吼出来,但压住了声音,“亲戚会把您当佣人?会把您排除在外?妈,您今年五十二了,不是二十五!您还要忍到什么时候?”
李秀英不说话了。
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
郭小天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佝偻的背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发烧,母亲背着他走五里路去卫生所,父亲在家打麻将。
想起高中住校,母亲每周给他送一次饭,骑着那辆破自行车,来回四个小时。
想起大学报道,母亲送他到火车站,把攒了一夏天的三千块钱塞进他包里,说:“别省,吃好点。”
想起工作第一年,他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,母亲舍不得穿,说等过年。结果过年时,那件羽绒服穿在了大伯母身上。
母亲说:“你大伯母喜欢,妈就给她了。”
郭小天当时气得要命,说那是给您买的。
母亲只是笑:“妈穿啥都一样。”
都一样吗?
不一样。
前院那些人穿新衣,吃好菜,谈笑风生。
母亲穿旧袄,切剩菜,独自一人。
这怎么能一样?
“妈。”郭小天握住母亲的手,声音坚定,“跟我走。”
李秀英抬起头,眼睛红肿。
“走?去哪?”
“去哪都行。北京,或者别的城市。我租了房子,两居室,够咱们住。我养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秀英看向前院,“你爸……”
“别提他。”郭小天的声音冷下来,“他眼里没有您,也没有我。他只有他那个大哥,他那个家族面子。”
李秀英摇头,眼泪又流出来。
“不行,小天,不行。他是你爸……”
“他是我爸,但他有把我当儿子吗?”郭小天打断她,“从小到大,他什么时候维护过我?什么时候在乎过您?妈,您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?”
院前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往后院来了。
李秀英脸色一变,推着郭小天:“快走,快走!从后墙出去!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听话!”母亲急了,“你爸要是看见你,肯定要发火。大过年的,别闹得不愉快。”
“不愉快?”郭小天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妈,您觉得我现在愉快吗?看着您这样,我能愉快吗?”
脚步声近了。
是父亲的脚步声,郭小天认得。那种拖着鞋走路的嗒嗒声,伴随着轻微的咳嗽。
李秀英急得直跺脚,拉着儿子往柴火堆后面躲。但来不及了,月亮门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郭建国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瓶酒。
他先看见李秀英,皱起眉:“你在这干嘛?前头没酒了,去拿瓶新的。”
然后他看见柴火堆旁边的郭小天。
愣住了。
手里的酒瓶晃了晃。
“你……”郭建国眯起眼,借着厨房透出的光,仔细打量了几秒,“小天?”
郭小天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“爸。”
郭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不回来吗?”
“我想妈了,回来看看。”
郭建国看了一眼李秀英,眼神锐利:“你让他回来的?”
“不是,我不知道……”李秀英慌忙解释。
“那就是他自己偷偷回来的。”郭建国打断她,看向郭小天,“翅膀硬了,学会搞突然袭击了?”
郭小天没说话。
郭建国把酒瓶放在石桌上,双手背在身后,摆出那副惯常的家长姿态。
“既然回来了,就过来吧。正好你大伯、三叔都在,去打个招呼。”
“妈也一起去。”郭小天说。
郭建国皱眉:“你妈得看着灶火,走不开。”
“菜都切完了,锅也炖着,不用看。”
“我说走不开就走不开!”郭建国的声音提高,“这个家谁说了算?”
空气凝固了。
李秀英拉住儿子的胳膊,小声说:“小天,听你爸的,你去前头……”
“妈。”郭小天握住母亲的手,看向父亲,“这个家,是您的家,也是我妈的家。凭什么她能做饭,不能上桌吃饭?”
郭建国盯着儿子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就凭我是她丈夫,是这个家的当家人。我说她能上桌,她就能上。我说不能,她就不能。”
“那您什么时候让她上过桌?”郭小天的声音也冷下来,“从小到大,我见过吗?过年过节,亲戚聚餐,我妈哪一次不是在厨房?哪一次不是吃剩菜?”
“那是她自愿的!”
“自愿?”郭小天的声音在颤抖,“爸,您摸着良心说,我妈是自愿的吗?还是被你们逼的?被这个家的规矩逼的?被您那个大哥逼的?”
“闭嘴!”郭建国厉声喝道,“谁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?啊?在北京混了几年,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?”
“我姓郭。”郭小天一字一句,“但我这个郭,跟您那个郭,不一样。”
郭建国气得脸都白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抬起手。
李秀英尖叫一声,挡在儿子面前。
“建国!别打孩子!”
“你给我让开!”郭建国吼道,“我今天非得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!”
郭小天把母亲拉到身后,直面父亲。
“您打。打完了,我带我妈走。”
“走?去哪?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!”
“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我做过主?”郭小天反问,“从小到大,我做什么不需要您批准?考大学要您批准,选专业要您批准,去北京要您批准。就连我挣的钱,您也要批准——批准给大伯家盖房子,批准给堂哥买车,批准修村口的牌坊。爸,我是您儿子,还是您的提款机?”
这话戳中了郭建国的痛处。
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难堪,又变成更深的愤怒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!”
“自愿?”郭小天笑了,“每次您打电话,不是说家里要修房子,就是说妈生病了需要钱。我哪一次没给?后来我才知道,修房子是大伯家要盖新房,生病是堂哥喝酒胃疼。爸,您骗我的时候,想过我是您儿子吗?”
郭建国哑口无言。
后院陷入死寂。
前院的笑声还在继续,酒杯碰撞声,孩子的吵闹声,电视里的歌舞声,隔着院子传过来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李秀英在哭,声音压抑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郭小天看着父亲。
这个男人,他叫了二十八年爸。小时候觉得他高大,威严,说一不二。后来觉得他固执,自私,爱面子。现在看他,只觉得可怜。
可怜到需要用妻子的委屈、儿子的顺从,来维系那点可笑的家族地位。
“小天。”
一个声音从月洞门传来。
郭小天转过头,看见大伯郭建民背着手走进来。他喝了酒,脸更红了,眼睛眯着,带着那种惯常的、居高临下的表情。
“回来了怎么不进屋?在外面吵什么呢?”
郭建国像找到救星一样,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。
“大哥,您怎么出来了?没事,我跟小天说两句话。”
“我听着可不像说话。”郭建民走到石桌旁,看了看郭小天,“几年不见,长本事了。跟你爸吼什么?”
郭小天没接话。
郭建民也不在意,自顾自说:“既然回来了,就进屋坐坐。你三叔、姑姑都在,正好聊聊你在北京的发展。听说你现在挣得不少?”
这话问得随意,但郭小天听出了算计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“还行是多少?”郭建民追问,“一个月有两万吗?”
郭小天沉默。
郭建国抢着回答:“哪有那么多,就一万出头。在北京也就刚够生活。”
“一万多也不少了。”郭建民点点头,“大海在县里开公司,一个月也就挣这个数。你看,你读书十几年,花那么多钱,最后挣的跟大海差不多。所以说,读书也不一定有用。”
郭小天握紧拳头。
李秀英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,眼神里满是恳求。
别吵。
别惹事。
郭小天看着母亲的眼睛,那里面全是恐惧和担忧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“大伯说的是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郭建民满意地笑了。
“这才像话。进屋吧,酒还热着呢。”
他转身往月洞门走。
郭建国跟上去,走了两步回头,瞪了李秀英一眼:“还愣着干嘛?去拿酒!”
李秀英慌忙点头,往厨房走。
郭小天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看着母亲匆匆忙忙的背影,看着这个灯火通明的院子。
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冬天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。
他八岁,大伯家盖新房,缺人手。父亲去帮忙,母亲也去,给十几个人做饭。从早忙到晚,切菜、炒菜、洗碗。晚上吃饭时,大伯说:“女人不上桌,这是规矩。”
母亲就端着一碗白米饭,蹲在厨房门口吃。
他跑过去,把自己的鸡腿夹给母亲。
母亲不要,说:“妈不爱吃,你吃。”
他非要给。
推搡间,鸡腿掉在地上。大伯母看见了,尖着嗓子说:“哎哟,这么好的肉糟蹋了!真是败家!”
父亲冲过来,打了他一巴掌。
“滚回去!”
他哭着跑回家。
母亲追出来,抱着他,说:“不哭,妈明天给你炖鸡。”
可是家里没有鸡。
那只鸡是过年才能吃的。
后来母亲去邻居家借了两个鸡蛋,给他蒸了鸡蛋羹。他吃着鸡蛋羹,看着母亲啃窝头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那块石头,压了二十年。
现在,他不想再压着了。
郭小天迈步,往前院走。
李秀英从厨房出来,看见儿子往月洞门走,想叫住他,又不敢大声,只能着急地跺脚。
郭小天没回头。
他穿过月洞门,走进前院。
满院子的人都看过来。
大伯母王翠花先开口,声音尖利:“哟,这不是小天吗?什么时候回来的?怎么不提前说一声?”
堂哥郭大海放下手机,上下打量他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啧,北京回来的就是不一样,穿得人模狗样的。”
三叔郭建军点点头:“回来了就好,回来了就好。”
姑姑郭建芳欲言又止,最终低下头,假装夹菜。
郭小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扫过他们脸上的好奇、打量、不屑、漠然。
然后他看向父亲。
郭建国坐在大伯身边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各位长辈。”郭小天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,“不好意思,打扰你们吃饭了。我来接我妈走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接你妈走?去哪儿?”
大伯母王翠花最先反应过来,尖着嗓子喊,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。
全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郭小天。
院子里的灯白得刺眼,照着每个人脸上的惊愕和不解。铜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升腾起来,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。
郭小天站在桌子两米外,背挺得很直。
“去哪都行,反正不在这儿。”
“胡闹!”
大伯郭建民猛地一拍桌子,酒杯晃了晃,酒液洒出来一些。他脸色铁青,瞪着郭小天:“大过年的,你发什么疯?”
“我没疯。”郭小天声音平静,“我就是来接我妈。她在厨房忙活了二十年,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你妈自愿的!”郭建国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谁逼她了?啊?是她自己说不上桌的!”
“是吗?”郭小天看向父亲,“那您问问她,她真愿意吗?”
李秀英从月洞门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瓶酒。她低着头,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听见儿子的话,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慌乱。
“小天,别说了……”
“妈。”郭小天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酒瓶,放在桌上,“您坐下。”
他拉开一张空椅子。
那张椅子在最下首,离主位很远,挨着墙角。
李秀英没动,手指绞着围裙,嘴唇在哆嗦。
“坐下。”郭小天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李秀英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丈夫,看了看满桌子的人。她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慢慢走过去,坐在了那张椅子上。
动作很慢,像腿上绑了铁链。
坐下后,她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院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电视里还在放春节晚会,小品演员的笑声尖锐刺耳,和这个场景格格不入。
“看见没?”郭建国指着妻子,声音在抖,“她自己坐下的!谁逼她了?”
“爸。”郭小天转过身,直视父亲,“这张椅子,离您有五米远。您和大伯坐主位,我妈坐角落。这叫自愿?”
“这是规矩!”郭建民接过话头,声音洪亮,“长幼有序,男女有别。咱们郭家几代人都这么过来的!”
“那是老黄历了。”郭小天说,“现在是什么年代了?还搞这一套?”
“老黄历也是规矩!”郭建民站起来,背着手,摆出族长的架势,“没有规矩,不成方圆。你这个年轻人,在外面混了几年,学了点歪理,回来就想推翻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?”
“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要是错的,就该推翻。”
“放肆!”
郭建民彻底怒了,指着郭小天的鼻子:“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?啊?你爸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!”
郭建国连忙起身,拉着大哥的胳膊。
“大哥,您消消气,这孩子不懂事,我回头教训他……”
“你现在就教训!”郭建民甩开他的手,“当着全家人的面,让你儿子知道,这个家谁说了算!”
郭建国愣住。
他看看大哥,又看看儿子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小天,给你大伯道歉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干涩。
“我没做错什么,为什么要道歉?”
“你顶撞长辈就是错!”
“长辈要是做错了,晚辈不能指出来?”郭小天反问,“爸,您从小到大教我做人要讲道理。那我现在在讲道理,错在哪里?”
郭建国被问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大伯母王翠花阴阳怪气地开口:“哟,读了几年书就是不一样,嘴皮子利索了。可你再能说,也是郭家的孙子,也得听你爸的,听你大伯的!”
“我是郭家的孙子。”郭小天看向她,“但首先,我是个人。我妈也是个人,不是你们家的佣人。”
“谁把她当佣人了?”王翠花尖声反驳,“我们让她上桌,是她自己不上!不信你问你妈!”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秀英。
李秀英头埋得更低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妈。”郭小天走到母亲身边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,“您看着我。”
李秀英慢慢抬起头。
脸上全是泪。
“妈,您说实话。”郭小天看着她的眼睛,“您想坐在这儿吃饭吗?跟爸坐一起,跟我们一起?”
李秀英的嘴唇在哆嗦。
她看了看丈夫,郭建国狠狠瞪着她。
她看了看大伯,郭建民的眼神像刀子。
她又看了看儿子,郭小天的眼睛里全是鼓励和心疼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小得像蚊子,“我想……”
“大声点。”郭小天握紧她的手,“妈,说出来。”
“我想!”李秀英突然喊出来,声音嘶哑,“我想跟你们一起吃饭!我想坐在我丈夫身边!我想跟我儿子坐一起!我不想一个人在厨房!我不想吃剩菜!”
她喊完,整个人像虚脱一样,瘫在椅子上,放声大哭。
哭声在院子里回荡。
撕心裂肺。
压抑了二十年的委屈,在这一刻全部爆发。
郭小天抱住母亲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妈,不哭了,我们走,我们离开这儿。”
“走?往哪走?”
堂哥郭大海站起来,脸上挂着嘲讽的笑,“李秀英,你是不是忘了?这个房子,是我爸出钱翻修的。这个院子,是我爸找人设计的。你们家的地,是我爸帮忙打理的。离了这个家,你和你儿子能去哪儿?睡大街?”
郭小天松开母亲,慢慢站起身。
他走到郭大海面前。
两人差不多高,但郭大海比他胖一圈,脸圆脖子粗,常年喝酒让他的眼睛有点肿。
“堂哥。”郭小天说,“你说得对,房子是大伯帮忙翻修的。但你有没有算过,这些年,我们家给了大伯多少钱?”
郭大海一愣:“什么钱?”
“我大学毕业后,第一年给了家里三万。爸说修房子,我给了。第二年给了五万,爸说大伯做生意需要周转,我给了。第三年给了八万,爸说大伯家盖新房,我给了。”郭小天一个一个数,“第四年,你说要买车,爸让我出五万,我给了。第五年,村口修牌坊,爸说郭家人都要出力,我给了五千。这些钱加起来,够不够翻修十次房子?”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郭建国。
郭建国脸色惨白,嘴唇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!”
“我是自愿的。”郭小天点头,“因为我以为,那些钱是给家里用的,是给妈看病用的,是让咱们家过得好一点的。可我后来才知道,妈根本没病,家里也没修什么,那些钱,全进了大伯家的口袋。”
他转向郭建民。
“大伯,您说呢?”
郭建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掩饰尴尬。
“那是你爸的主意。”他含糊地说,“他说你挣得多,帮衬帮衬家里。”
“帮衬家里?”郭小天笑了,“帮衬到您家盖起三层小楼?帮衬到我堂哥开上二十万的车?帮衬到我妈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?”
“够了!”郭建国吼道,“这些事回家说!别在这儿丢人现眼!”
“回家?”郭小天看向父亲,“哪个家?这个连我妈吃饭都要躲在厨房的家?”
“你……”
“爸,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。”郭小天打断他,“我这次回来,不是来吵架的,也不是来要钱的。那些钱,我不要了,就当是给您养老的钱。但我必须带我妈走。”
“你休想!”郭建国拍桌子,“李秀英是我老婆,她哪儿也不准去!”
“她是您老婆,可她首先是个人!”郭小天的声音也提高了,“她有权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!而不是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,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!”
“我说她有资格她就有!”
“那您让她坐您身边啊!”郭小天指着父亲旁边的空位,“现在就让!”
郭建国僵住了。
那个位置,一直是大伯母王翠花坐的。
虽然按规矩,应该是妻子坐丈夫身边。
但在这个家,规矩是大伯定的。
大伯说长嫂如母,王翠花应该坐主位旁边。
于是李秀英就只能坐角落。
二十多年,都是这样。
“建国。”郭建民开口了,声音低沉,“让你媳妇坐过去。”
郭建国看向大哥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为难。
“大哥,这……”
“让她坐。”郭建民说,“既然孩子提出来了,就让她坐一次。省得外人说咱们郭家欺负人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但郭小天听出了潜台词:坐一次,然后这事就过去了,你还是得听我的。
郭建国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冲妻子招手。
“秀英,过来。”
李秀英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。
她看了看儿子。
郭小天点点头。
李秀英慢慢站起来,走到丈夫身边,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下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怕椅子烫。
坐下后,她低着头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紧紧绞在一起。
“好了。”郭建民举起酒杯,“都坐下吃饭。大过年的,别闹得不愉快。”
其他人陆续坐下。
气氛依然僵硬,但没人再说话。
郭小天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坐在父亲身边,看着满桌子的人重新拿起筷子,看着电视里的小品演员还在笑。
他突然觉得这一幕很可笑。
像一场拙劣的表演。
每个人都在演,演家庭和睦,演尊卑有序,演兄友弟恭。
可揭开那层皮,里面全是算计和冷漠。
“小天,你也坐下。”姑姑郭建芳小声说,眼神里带着同情。
郭小天没动。
他看着母亲。
李秀英坐在那里,背挺得笔直,像小学生上课一样。她不敢夹菜,不敢说话,甚至不敢抬头。
父亲给她夹了一块鱼,放在碗里。
“吃。”
李秀英拿起筷子,小心翼翼地夹起鱼肉,放进嘴里。
咀嚼。
咽下。
然后继续低头。
“看见没?”郭建国看向儿子,语气里带着得意,“你妈坐这儿了,满意了?可以吃饭了吗?”
郭小天没回答。
他走到母亲身边。
“妈,这鱼好吃吗?”
李秀英抬起头,眼睛里还有泪光。
她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说实话。”郭小天说。
李秀英的嘴唇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吃不出味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的眼泪又掉下来,“因为我不该坐这儿。我不配。”
“谁说的?”郭小天问。
李秀英没说话,只是看向丈夫,看向大伯。
郭建国脸色变了。
“秀英,你胡说什么!让你坐你就坐,有什么配不配的?”
“可我心里不踏实。”李秀英哭着说,“坐了二十年角落,突然坐这儿,我害怕。我怕你们说我不知好歹,怕你们说我忘了规矩,怕你们……嫌我丢人。”
这话说出来,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郭小天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。
他想起心理学上有个词,叫“习得性无助”。
一个人如果长期被压迫,被否定,就会慢慢相信自己真的低人一等,真的不配拥有好的东西。
母亲就是这样。
二十年的压抑,让她从反抗到顺从,从顺从到自我否定。
现在,就算给她机会,她也不敢要了。
“妈。”郭小天蹲下身,握住母亲的手,“您听我说。您配得上最好的。您配得上坐主位,配得上吃最好的菜,配得上穿新衣服,配得上过好日子。不是他们施舍给您的,是您应得的。”
李秀英看着他,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郭小天站起来,看向父亲,“爸,您听见了吗?我妈说她害怕。在她自己家里,她害怕。您觉得这正常吗?”
郭建国别过脸,不看他。
“爸。”郭小天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我今天最后叫您一声爸。从今往后,您过您的日子,我带我媽走。咱们两不相欠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郭建国猛地转过头,“你要跟我断绝关系?”
“不是我要断绝,是您早就断绝了。”郭小天说,“在您眼里,只有大伯一家是亲人,我和我妈都是外人。那我们就如您所愿,当外人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不孝子!”
“孝?”郭小天笑了,“爸,您知道什么叫孝吗?孝不是顺从,不是给钱,不是维持表面和谐。孝是让父母过得舒心,过得有尊严。可您给过我妈尊严吗?”
郭建国哑口无言。
大伯郭建民重重放下酒杯。
“郭小天,你别太过分!怎么说他也是你爸!”
“您也知道他是我爸?”郭小天看向他,“那您把他当弟弟了吗?您把他当一家之主了吗?还是说,您只是把他当成提线木偶,当成讨好您的工具?”
“你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郭小天往前一步,“在这个家,您说什么就是什么。我爸不敢反驳,我妈不敢出声,我们这些小辈更不敢有意见。凭什么?就凭您是长子?就凭您有点钱?就凭您会摆架子?”
郭建民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指着郭小天,手指在颤。
“反了,反了!建国,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!这是要造反啊!”
郭建国站起来,走到儿子面前。
父子俩对视。
郭小天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。
郭建国的眼睛里全是怒火,但深处,还有一丝郭小天从未见过的慌乱。
“我再问你一遍。”郭建国一字一句,“你是不是真的要带你妈走?”
“是。”
“走了就别回来!”
“好。”
“你那些钱,我一分都不会还!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!”
郭建国抬手,想打儿子。
但手举到一半,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儿子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熄灭了。
那是一种彻底的失望,彻底的心寒。
比愤怒更可怕。
“打啊。”郭小天说,“打完,咱们就两清了。”
郭建国的手慢慢放下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儿子,肩膀垮下来。
“滚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带着你妈,滚。”
郭小天点点头。
他走到母亲身边,扶起她。
“妈,我们走。”
李秀英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她看着丈夫的背影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
郭小天拿起母亲的包——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。
然后他牵着母亲的手,往门口走。
院子里的人全都看着他们。
大伯母王翠花撇撇嘴,小声说:“走了更好,省得碍眼。”
堂哥郭大海冷笑:“装什么清高,过两天就得回来求饶。”
三叔郭建军叹气:“何必呢,一家人……”
姑姑郭建芳站起来,想追出去,但被丈夫拉住了。
郭小天没回头。
他牵着母亲,走出院子,走进黑暗的村道。
夜风更冷了。
李秀英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小天,咱们……真要走?”
“妈,您还想回去吗?”郭小天问。
李秀英回头,看了看那个灯火通明的院子。
院子里传来笑声,酒杯碰撞声,电视里的歌声。
热闹是他们的。
她什么都没有。
“不回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妈跟你走。”
郭小天笑了。
他握紧母亲的手。
“妈,咱们去县城住一晚,明天坐车去北京。我在那边租了房子,两居室,朝阳的。楼下有菜市场,有公园。您早上可以散步,可以跳广场舞。我下班回家,您给我做饭。咱们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李秀英听着,眼泪又流出来。
但这次,是解脱的眼泪。
“好,妈给你做饭。做你爱吃的。”
母子俩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村口时,郭小天回头看了一眼。
郭家老宅的灯光,在黑暗里显得很遥远,很模糊。
像一场做了二十年的噩梦。
现在,梦醒了。
他转过头,看向前方。
路很长。
但这次,他牵着母亲的手。
再也不会放开。
深夜的乡村公路没有路灯,只有月光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霜。
郭小天牵着母亲的手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母亲走得很慢,喘气声有点重,郭小天放慢脚步,侧头看她。
“妈,累不累?我背您。”
“不累。”李秀英摇摇头,但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。
郭小天没再问,蹲下身:“上来。”
“不用,妈能走……”
“上来。”郭小天的声音很坚定。
李秀英犹豫了几秒,还是伏在了儿子背上。
郭小天站起来,把母亲往上托了托。母亲很轻,比他想象中轻很多。背上的骨头硌得他心疼。
“妈,您怎么这么瘦?”
“妈不瘦,妈结实着呢。”李秀英还在逞强,但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。
郭小天没再说话,背着她继续走。
路很长,很长。
两边的田野在夜色里静默着,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风刮过光秃秃的杨树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哭。
李秀英趴在儿子背上,脸贴着他的肩膀。
“小天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恨你爸吗?”
郭小天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,“但也不爱了。”
李秀英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其实你爸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小天说,“小时候他也抱过我,给我买过糖。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
大概是从大伯家发达开始。
大伯郭建民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店,生意越做越大,买了车,盖了楼,在村里说话越来越有分量。父亲郭建国一直在大哥手下干活,拿的工资比别人少,干的活比别人多,但从来不敢抱怨。
因为大哥说:“都是一家人,计较那么多干嘛。”
于是不计较。
于是越来越卑微。
于是连带着妻儿也跟着卑微。
“妈。”郭小天说,“您后悔嫁给他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残忍。
但李秀英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不后悔。”
郭小天愣住。
“因为他给了我你。”李秀英说,“有了你,妈这辈子值了。”
郭小天的眼眶突然就湿了。
他咬紧牙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,以后我会让您过好日子。比大伯母过得还好。”
“妈不要好日子。”李秀英轻轻拍着儿子的背,“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走到村口牌坊时,郭小天停下脚步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个刻着“郭氏家族”四个大字的石牌坊,又看了看旁边的捐款名录。父亲的名字很显眼,捐了五千。
那是他的钱。
郭小天笑了笑,背着母亲继续走。
走出牌坊,前方的路黑黢黢的,看不到头。
但郭小天觉得,这条路比来时亮堂多了。
至少,他背着母亲。
至少,他们在一起。
走到县城已经是凌晨一点。
郭小天找了一家看起来还干净的宾馆,开了一个标间。前台小姑娘睡眼惺忪,递房卡时多看了他们两眼——一个年轻男人背着个中年妇女,大半夜来开房,确实有点奇怪。
但郭小天没解释。
他接过房卡,背着母亲上楼。
房间在三楼,不大,但还算整洁。两张单人床,一个卫生间,一台旧电视。郭小天把母亲放在床上,蹲下身帮她脱鞋。
李秀英缩了缩脚。
“妈自己来。”
“您坐着。”
郭小天固执地帮她脱了鞋,又去卫生间打了热水,端过来给母亲泡脚。水有点烫,他一点点加凉水,试了温度才把母亲的脚放进去。
李秀英的脚很粗糙,脚底有厚厚的老茧,脚踝处还有一道疤——那是很多年前在田里干活被镰刀割的。
“妈,疼吗?”
“早不疼了。”李秀英看着儿子,眼睛又红了,“小天,你长这么大了,妈还没给你洗过几次脚。”
“现在换我给您洗。”郭小天低头,仔细地给母亲搓脚,“以后我天天给您洗。”
“胡说,你还要上班呢。”
“上班也不耽误。”
李秀英看着儿子认真的侧脸,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洗脚盆里。
“妈对不起你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妈没本事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您说什么呢。”郭小天抬起头,冲母亲笑,“您把我养大,供我读书,就是最大的本事。”
洗好脚,郭小天用毛巾仔细擦干,把母亲的脚塞进被窝。
“妈,您先睡,我去买点吃的。”
“这么晚了,哪儿还有吃的。”
“街上应该有。”郭小天给母亲掖好被角,“您躺着,我马上回来。”
他下楼,走出宾馆。
深夜的县城很安静,大多数店铺都关门了。郭小天走了两条街,才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。他买了面包、牛奶、火腿肠,又买了牙膏牙刷毛巾——母亲什么都没带。
走出便利店时,他看见对面的药店还开着。
想了想,走进去。
“有治咳嗽的药吗?”
值班的是个中年女医生,戴着眼镜,正在看手机。听见声音抬起头。
“咳嗽?干咳还是痰咳?”
“应该是干咳,咳了很久了。”
女医生从柜台里拿出两盒药:“这个口服液,早晚各一支。这个含片,不舒服的时候含着。”
郭小天付了钱,拎着袋子往回走。
走到宾馆楼下,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。
灯还亮着。
母亲肯定没睡。
他快步上楼,刷卡开门。
李秀英果然没睡,正坐在床上发呆。看见儿子回来,她连忙擦擦眼睛。
“买到了?”
“嗯。”郭小天把袋子放在桌上,拿出面包和牛奶,“妈,您先吃点东西。”
“妈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郭小天撕开包装,把面包递给母亲,“您晚上肯定没吃东西。”
李秀英接过面包,小口小口地吃。
郭小天坐在另一张床上,看着她吃。
母亲吃得很慢,很小心,像在吃什么珍馐美味。吃了半个,她停下来,把剩下的半个递给儿子。
“你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郭小天说,“您吃完,喝完牛奶,然后吃药。”
“药?”
“我买了治咳嗽的。”郭小天拿出药盒,“您咳了多久了?”
“没多久,就冬天这样,开春就好了。”
“那也得吃。”郭小天倒了温水,把药拆出来,“以后不舒服要及时看,别硬扛。”
李秀英接过药,看着儿子,突然笑了。
“你呀,跟你小时候一样。妈咳嗽一声,你就紧张得不行。”
“那当然,您是我妈。”
李秀英吃完药,喝了牛奶,躺下。郭小天给她盖好被子,关了灯,只留一盏床头灯。
“妈,您睡吧,我守着您。”
“你也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母子俩都不说话了。
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。
过了一会儿,李秀英轻声说:“小天,咱们真去北京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租的房子,贵不贵?”
“不贵,我能负担。”
“妈去了,会不会给你添麻烦?”
“不会。”郭小天转过身,面对母亲,“妈,您不是麻烦,您是我最亲的人。”
李秀英又哭了。
这次哭得很小声,压抑着,怕儿子听见。
但郭小天听见了。
他起身,坐到母亲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妈,想哭就哭吧,别憋着。”
李秀英摇头,擦了擦眼泪。
“妈不哭,妈高兴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妈终于能跟儿子在一起了。”
郭小天鼻子一酸,眼泪也掉下来。
母子俩就这么握着手,在昏暗的灯光下,无声地流泪。
过了很久,李秀英睡着了。
呼吸均匀,眉头舒展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郭小天轻轻抽出手,给她掖好被角,然后回到自己床上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闪过这些年的事。
父亲冷漠的脸。
大伯傲慢的眼神。
堂哥嘲讽的笑。
母亲佝偻的背影。
厨房里那碗剩饭。
院子角落那张椅子。
还有父亲那句:“你是谁?”
郭小天闭上眼睛。
不回头了。
再也不回头了。
第二天早上,郭小天被手机铃声吵醒。
是父亲打来的。
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“爸”字,看了三秒,挂断。
电话又打来。
再挂断。
第三次打来时,郭小天关机了。
他坐起来,看见母亲已经醒了,正坐在床上发呆。
“妈,您醒了?怎么不叫我?”
“妈看你睡得香。”李秀英说,“几点了?”
“七点半。”郭小天开机,手机嗡嗡震了几下,全是未接来电提醒——七个,都是父亲打的。
还有两条短信。
第一条:“接电话!”
第二条:“你带你妈去哪儿了?”
郭小天删掉短信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“妈,咱们洗漱一下,去吃早饭,然后去车站。”
“好。”
洗漱完,郭小天带母亲去楼下吃早饭。县城的小吃店很多,他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,点了豆浆油条,还有两碗馄饨。
李秀英吃得不多,但比昨晚放松多了。
“这馄饨不错,皮薄馅大。”
“那您多吃点。”
“够了够了,妈吃不完。”
正吃着,郭小天的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大伯。
他想了想,接通。
“喂,大伯。”
“小天,你在哪儿?”郭建民的声音很严肃,带着长辈的威严。
“在外面。”
“带你妈回来。”郭建民说,“大过年的,闹成这样像什么话?”
“我不觉得我在闹。”郭小天说,“我只是接我妈去过好日子。”
“好日子?”郭建民嗤笑,“在北京租个小破屋就叫好日子?你知道你妈身体不好,需要人照顾吗?你在北京上班,谁照顾她?”
“我会请人照顾。”
“请人?说得轻巧,那得花多少钱?你那点工资,够吗?”
郭小天沉默了两秒。
“大伯,这是我的事,不劳您费心。”
“我是你长辈!怎么不关我事?”郭建民提高声音,“赶紧带你妈回来,给你爸道个歉,这事就算了。不然传出去,咱们郭家的脸往哪儿搁?”
又是郭家的脸。
郭小天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大伯。”他说,“郭家的脸,跟我没关系了。从今天起,我是我,郭家是郭家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郭建民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想脱离家族?”
“是。”
“好,好,你有种!”郭建民咬牙切齿,“我告诉你郭小天,你要敢这么做,以后就别想再进郭家的门!你爸也不会认你这个儿子!”
“随便。”郭小天说完,挂了电话。
李秀英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担忧。
“是你大伯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让我带您回去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咱们不回去。”郭小天握住母亲的手,“妈,您别担心,一切有我。”
吃完早饭,郭小天带母亲去车站。
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大巴票,然后从省城转火车去北京。等车的时候,李秀英一直看着窗外,看着这个她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小县城。
“妈,您舍不得?”郭小天问。
“不是舍不得。”李秀英摇头,“就是觉得,像做梦一样。昨天还在厨房切菜,今天就要去北京了。”
“不是做梦。”郭小天说,“是真的。”
大巴来了。
郭小天扶着母亲上车,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启动,缓缓驶出车站。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,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行人。
李秀英一直看着,直到车子驶出县城,驶上高速公路,才回过头。
“不看了。”她说,“往前看。”
郭小天笑了。
“对,往前看。”
到省城是中午。
郭小天带母亲吃了饭,然后去火车站。候车室里人很多,大多是返乡的旅客,大包小包,脸上带着疲惫和期待。
李秀英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,像怕走丢。
“妈,没事,跟着我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检票,上车,找座位。
火车缓缓启动时,李秀英突然说:“小天,妈会不会给你丢人?妈什么都不会,没见过世面……”
“妈。”郭小天打断她,“您是我妈,永远不会给我丢人。不会的可以学,我教您。咱们慢慢来,不急。”
李秀英点点头,眼圈又红了。
但她忍住了,没哭。
火车行驶了十几个小时,第二天早上抵达北京。
出站时,李秀英被汹涌的人流吓到了。她紧紧抓着儿子的手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。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行色匆匆的人群——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。
“妈,这边。”郭小天牵着她,往地铁站走。
换乘两次地铁,走了十分钟,终于到了郭小天租住的小区。
小区不算新,但很干净。绿化不错,有老人散步,有孩子玩耍。郭小天租的房子在六楼,没有电梯,但采光很好。
开门进去,是一个小客厅,朝南,阳光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“妈,这就是咱们家。”
李秀英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。
“鞋……鞋要换吗?”
“要换,我给您拿拖鞋。”郭小天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,“专门给您买的。”
李秀英换上拖鞋,小心翼翼地走进去。
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洁。沙发是米色的,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。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——是郭小天大学毕业时拍的,穿着学士服,笑得很灿烂。
“这是你?”李秀英拿起照片,仔细看。
“嗯,毕业照。”
“真精神。”李秀英摩挲着相框,笑了,“我儿子真精神。”
郭小天带母亲看卧室。
主卧给母亲住,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,淡紫色,上面有小碎花。窗帘也是新的,遮光很好。衣柜里挂着几件新衣服,都是郭小天按照母亲的尺码买的。
“这……这得花多少钱?”李秀英摸着衣服的料子,手有点抖。
“没多少钱。”郭小天打开衣柜下面的抽屉,“这里面是内衣袜子,都是新的。浴室在那边,热水器我会用,一会儿教您。”
李秀英一间一间看,眼睛越来越亮。
厨房虽然小,但锅碗瓢盆齐全。阳台上有几盆多肉,长得很精神。卫生间干净,有洗衣机,有淋浴。
“真好。”她喃喃说,“真好。”
看完房子,郭小天让母亲休息,自己去楼下超市买菜。回来时,母亲已经把客厅擦了一遍,正在擦厨房。
“妈,您歇着,我来。”
“妈不累。”李秀英说,“妈得做点事,心里踏实。”
郭小天没再拦着。
他知道,母亲需要一点时间适应。
中午,李秀英做了四个菜:西红柿炒鸡蛋,青椒肉丝,醋溜白菜,紫菜蛋花汤。都是家常菜,但郭小天吃得很香。
“妈,您手艺真好。”
“就会这几个,你别嫌简单。”
“不嫌,比外卖好吃多了。”
吃完饭,郭小天教母亲用电器:微波炉、热水器、洗衣机、空调。母亲学得很认真,拿本子记下来。
“这个钮是加热,这个钮是解冻……”
“妈,不用记,多用几次就会了。”
“妈记性不好,得记着。”
下午,郭小天带母亲下楼熟悉环境。菜市场在哪里,超市在哪里,药店在哪里,社区医院在哪里。母亲看得仔细,问得也仔细。
“这菜贵不贵?”
“不贵,跟老家差不多。”
“那以后妈买菜做饭,你下班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,郭小天给母亲铺好床,调好空调温度。
“妈,您早点睡,倒倒时差。”
“北京跟老家有时差?”
“没有,就是坐车累了,得休息。”
“好,妈听你的。”
郭小天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他坐在床上,拿出手机。
开机。
几十个未接来电,几十条短信。
父亲的,大伯的,三叔的,甚至还有堂哥的。
内容大同小异:让他带母亲回去,让他认错,让他别做不孝子。
最后一条是父亲发的,时间在半小时前。
“你妈身体不好,需要人照顾。你在北京那么忙,哪有时间照顾她?带她回来,我保证以后让她上桌吃饭。”
郭小天看完,删掉。
然后拨通了公司主管的电话。
“王经理,是我,郭小天。我想请几天假……对,家里有点事……大概一周……好,谢谢经理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几个电话。
一个是给家政公司,预约了一个钟点工,每周来三次,帮忙打扫卫生。
一个是给社区老年活动中心,咨询了活动安排。
一个是给附近的中医馆,预约了体检。
打完电话,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心里很平静。
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他知道,父亲和大伯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们还会打电话,还会发短信,甚至可能会来北京找他。
但他不怕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有母亲要保护。
这就够了。
一周后。
郭小天复工上班。
李秀英已经适应了北京的生活。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,学会了微信视频,学会了在淘宝上比价买菜。她还参加了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的舞蹈班,认识了几个同龄的阿姨。
每天郭小天下班回家,都能看见母亲在厨房忙碌,或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或者跟老姐妹视频聊天。
母亲脸上有了笑容。
真正的,放松的笑容。
这让郭小天觉得,所有的努力都值了。
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,郭小天正在加班,手机响了。
是父亲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挂断。
又响。
再挂断。
第三次响起时,他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小天……”父亲的声音很疲惫,还带着咳嗽,“你妈……还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父亲顿了顿,“我……我生病了。”
郭小天没说话。
“在医院。”父亲继续说,“医生说要住院观察。你大伯他们……都忙,没空照顾我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回来一趟?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恳求,“就几天,等我出院就行。”
郭小天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父亲以为他挂了。
“小天?你在听吗?”
“在听。”郭小天说,“爸,您还记得我走那天,您说的最后一句话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您说:‘滚。’”郭小天平静地说,“我带着我妈滚了。现在,您让我回去?”
“我……我当时是气话……”
“气话也是话。”郭小天说,“爸,您有大伯,有堂哥,有三叔。让他们照顾您吧。我这边忙,走不开。”
“小天!”父亲急了,“我是你爸!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小天说,“但我妈也是您妻子。您照顾过她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就这样吧,您保重身体。”
郭小天挂了电话。
关机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景。
灯火璀璨,车流如织。
这个城市很大,很冷,但也很包容。
包容他的梦想,也包容他的决绝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这次是母亲的微信。
“小天,妈今天学了新舞蹈,等你回来跳给你看。”
附了一张照片,母亲穿着舞蹈服,对着镜头比耶,笑得很开心。
郭小天笑了。
他回复:“好,我马上回家。”
然后收拾东西,下班。
走出办公楼时,夜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
但他心里很暖。
因为他知道,家里有灯,有饭,有等他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父亲,至于郭家,至于那些陈年旧账——
都过去了。
他不再恨,也不再怨。
只是放下了。
像放下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。
现在,他轻装上阵,牵着母亲的手,走向属于他们的股票配资期货配资,新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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